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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如意叩了七八扇门,问了五六户邻居,有的翻个白眼,有的说不知道。一直到傍晚,天色昏黄,云层堆积,作势欲雨。她来到一楼,敲响最后一户人家的房门。片刻之后,一个神色憔悴的男人给她开门。冯如意问,您好,三楼有个老画家,前几天失踪了,你有印象吗?男人说,哪家啊。我说,没封阳台那家。男人说,那家?冯如意说,对,您知道什么吗。男人眼睛上挑,扶着门框,想了想,说,我可能真知道,我前天晚上应酬,凌晨一点才结束,醉醺醺地往家走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没封阳台那家开着灯,跟探照灯似的,特亮,一老头搁阳台上,手上拎着不少东西,我寻思着晃眼啊,就往上头瞅,我刚一抬头,就起了大风,那风啊,飞沙走石,一阵一阵的烟往天上扬,我酒一下子醒了,那家的灯也闭了,我就看着,那老头还杵那,也不知道避一避,三四分钟之后,风就停了,我再看的时候,老头已经不见了,我猜着可能进屋了。我看看冯如意,她摘了眼镜,若有所思,问,你还看到什么了吗?男人说,没了。冯如意问,再想想,比如天上?男人说,有了,还真有,风停了之后,我看见天上有团影子,飘着,向上飞,有点像人形,不是往月亮去,就直直地,向天空飞。我还想问,冯如意拉住我,说,谢谢您。男人微笑一下,把门关上。我说,接下来怎么办呢。冯如意说,你是不是该夜班了。我说,活我辞了,干不来。她说,那咱吃饭去吧。

我大二的时候,第一次见到冯如意。那晚我独自在大排档喝闷酒。冯如意和另一个男人,面对面坐在我隔壁的桌子上。他们很少说话,酒喝了一瓶又一瓶,空瓶子堆了一地。他们喝完第二箱之后,冯如意站起来,举起空瓶,砸在男人的头上。玻璃和残存的酒液一并飞溅,血从男人的额角流下。他也腾地站起身,高举起另一个空瓶。我扶住椅子,随时准备拦住他。男人的手在空中抖了抖,把那瓶酒又向自己的头上砸去。我再看向冯如意,而她已经瘫坐在地,哭声如雷鸣。

冯如意喝的很多,又吐了不少,没再提采访的事。我结完账,搀着她走到海边。巨大的波涛声,层层叠叠地扑来。海边的路灯年久失修,忽明忽暗。海腥味、浒苔发酵的臭味,和刚刚沾染的酒气,萦绕在我们身边。冯如意走路踉踉跄跄,靠在我身上,说,我的朋友啊。我没听清,把耳朵凑到她嘴边,说,什么?她说,我最亲爱的朋友啊。

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亮,是这里唯一完好的路灯,在艰难地发光。我们走到灯下,亮光炫目,而我的眼前尽是晕影。冯如意突然从我身边挣脱,闪身到前,反手抵住我的胸口,抬起头,直勾勾地看向我。我看着她的眼睛,发现她的瞳孔一片深黑,我的脸映射在上面,瘦长,扭曲,像游蛇,像舞女。我的身体愈发沉重,缓缓弓下。但我感到,有灵魂正变得轻盈,从躯壳里挣脱,仰起脖子,无欲无求,面向夜空,飞天而去,再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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